过去两三年里,不少在亚马逊上自助出版的作者陆续注意到:书还是那些书,读者好像也没有变少,可自己的收入倒是越来越少了。

图源@Momoyv6
与此同时,一位用笔名 Coral Hart 写作的言情作者告诉《纽约时报》,借助 AI,她在过去一年里用 21 个笔名出版了两百多本小说;在一次视频采访中,她当着记者的面,用四十五分钟生成了一整本书。
人们习惯把后者称作垃圾内容(slop),认定读者不会为它买单,因而它掀不起什么风浪。可如果它真的无足轻重,那些悬崖式的下滑又从何而来?
2026 年,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者们发现,AI 写的书不需要打败谁——只要足够多,就够了。
不用写得比人好,只要写得比人多
研究者选取了亚马逊上 14419 本自助出版的类型小说,时间跨度从 2023 年到 2026 年,并借助 Pangram 检测器对每一本书的全文做出判断。他们按 AI 文本所占的比例把这些书分成三档:没有、轻度,以及超过四分之一的大量。
含大量 AI 内容的书占了整个书目的两成,却只贡献了 12.1% 的销量和 11.3% 的收入;而检测不出 AI 内容的书占了六成多,拿走了近四分之三的收入。

从 2023 年第一季度到 2026 年第一季度,这个书目累计膨胀了 38.3 倍 ,每个季度真正卖出去的书增加了 19.2 倍,而季度收入只增长了 8.9 倍。

书的产量是井喷了,但整个书籍市场的盘子却没有变大。也就是说,每个作者能拿到的收入在快速下降。
研究者把那些卖不动的 AI 书全部剔除,只比较检测不出 AI 内容的书,它们的单本收入都比两年前更低。也就是说,平均值的下滑,并不能简单地用次品在充数来打发。
研究者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:稀释(dilution)。他们也谨慎地补充,这是一种观察到的关联,而非严格的因果证明。
AI 书能够卖出去,靠的更多是数量。而这份产量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:在 385 个第一本 AI 书之后仍继续大量出书的作者身份中,有 287 个此后进一步提高了月产量。收入最高的一个笔名,用八本书就拿到了扣除平台费用之前的 170 万美元;单本卖得最好的一本含大量 AI 内容的书,售出 80431 册,进账 64.3 万美元。
前面提到的 Coral Hart,正是这套逻辑的代言人,她一共用 21 个笔名出版了 216 本小说,头九十六本还是用老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此后便交给了 AI。
本雅明在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里谈过,复制技术会剥离艺术品那种此时此地的灵光,而他谈论的还只是对同一件作品的复制。生成式 AI 复制的是写书,并且把它的边际成本压到了近乎为零。

在 Kadrey 诉 Meta 一案中,法官文斯·查布里亚于 2025 年 6 月判 Meta 胜诉。很难想象,用受版权保护的书去喂养一个能带来数十亿美元收入的产品,同时又源源不断地制造出与原作竞争的替代品,还能被算作合理使用。
当时的原告拿不出市场被稀释的实证,而这项研究,恰好补上了此前缺席的那一类证据。
AI 拿捏言情小说
言情之于欧美,爽文之于国内——最先陷落的,都是那些最讲究套路的类型。
从纸质到电子书,从自助出版到连载分发,言情历来是整个出版业里对新技术最敏感、也最先拥抱它的品类。它读者庞大、更新极快,情节高度依赖固定套路。
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当年用文化工业来指称那些被标准化、可预期、批量生产的文化商品。早已高度工业化的类型最容易被 AI 接管。
奇幻、超自然与恐怖这一类书的 AI 的渗透率最低;在这一类里,检测不出 AI 内容的书,单本收入不降反升,大约涨了 35%。

研究者用这个反例,反驳了一切不过是大盘下行的说法。
越往纯文学的方向走,AI 的影子越淡。研究者还统计了 AI 对已出版书籍中罕见表达的依赖程度:收入最高的 50 本含大量 AI 内容的书,罕见表达覆盖了将近一半的文本;而在获奖或获提名的小说里,这个比例只有 19.1%。
在 AI 书内部,收入每翻十倍,这种与既有作品的重叠就上升 7.6 个百分点,人类作品里却看不到这种关系。
AI,你也很嫉妒人类的奇思妙想吧,所以总喜欢用胡言乱语的方式伪装人类。
2025 年 1 月 20 日 DeepSeek-R1 发布之后,番茄小说的首秀数量骤然拉高——所谓首秀,是平台的一轮算法推荐,新书写满十万字后才可申请,通过之后才会被推到大批读者面前,也才开始有广告分成。
男频的单日首秀量,从平日的一千本左右,一路冲到 3 月 1 日的 3549 本。
并非突然涌入了这么多新作者,而是 AI 文,以及一批想借它牟利的网文工作室蜂拥而至了。
2025 年 4 月,番茄小说公告要长期治理大篇幅使用 AI 的低质内容,5 月又抬高了签约门槛;更早的 2023 年 7 月,阅文就已经发布了自家的大模型与写作助手。阅文、晋江、番茄如今大多允许 AI 帮着梳理大纲,但禁止用 AI 代笔去写正文的段落。

番茄小说并没有被 AI 掀翻,但作品总量一多,平均摊到每本书上的流量就变薄了。竞争一旦加剧,作者被迫更加看重开头几章的效果,本就以快节奏爽文见长的平台,节奏被推得更快,慢热的、想走点新路的作品更难冒头,新人也更不容易被读者看见。
只读 2022 年之前出版的书
对普通读者而言,最大的难处不是 AI 书多,而是分不清好书。
(对不起。不是……而是……这个句式我已经戒了,是刚才手滑。)
在亚马逊,作者通过 Kindle Direct Publishing 出版时确实必须申报是否使用了 AI,但平台并不会把这条信息转告买家。
只买 2022 年之前出版的书,是一部分人给出的办法。
说到底,这是一种退却。它把读者从一个真伪难辨的当下,撤回到一个至少还能确认作者是人的过去。

因为写 AI 书是有利可图的,Coral Hart 至今仍在卖课。
她的 PlotProse 据说已经教过一千六百多人,配套软件每月收费 80 到 250 美元,演示时四十五分钟便能生成一本书。
前段时间,有作家接受采访时说:在我今年新出的小说里面,AI 写作的比重已经可以占到一半了。出版社的编辑还一个劲夸我今年写得好:这一段写得真不错,让我鼻子一酸流眼泪。昨天一位读者还反馈说:感觉小说第二集更吸引孩子了。其实读者也看不出来哪些部分是 AI 写的。
分享一名业内编辑@做不成畅销书的冬瓜先生对此的评价:
人是有惰性的,而且人一旦懒散下来,对工作的热情也会滑坡。
对于作家来说,写作就是这种压榨自我又痛苦的一种工作,一旦 AI 能帮你把不知该怎么处理的边角料文字捏得圆滑又好看,自然就越来越依赖,对生成的内容看来看去喜欢得不得了。
现在,真正的文学开始向着低效、迟疑、甚至是笨拙的毛刺逃逸了。

上海书展上,广西师大出版社在书上贴一张手写便签@界面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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