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戏剧振兴·院团长如是说】

　　梅兰芳、尚小云、程砚秋、荀慧生、马连良、谭富英、张君秋、裘盛戎、赵燕侠……这些在京剧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家，既是流派创始人，也是北京京剧院的奠基人，他们共同铸就了剧院艺术的丰碑，为我们留下了极其宝贵的艺术财富和精神财富。面对国粹传承，我们既不能躺在前辈大师留下的财富上“吃老本儿”，也不能在创新中丢了传统艺术的“魂”，如何做好守正与创新，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。

　　经典剧目是剧院的家底，也是观众的念想，不能闲置在剧目库里、搁置在库房中。标杆历史剧《宰相刘罗锅》当年“戏爆京城”，连演六本场场火爆，是几代观众心中的文化记忆，是前辈艺术家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。如今，我们时隔二十六年启动复排，想法很直接也很朴素，不能让好戏尘封在记忆中，要让今天的观众也能在剧场里感受这些优秀剧目。

　　为了这次重排，我们专门邀请原排主创“归队”，全程坐镇把关、倾囊相授，原汁原味守住剧目讽刺幽默的风格内核、清正廉明的精神底色，同时保留原唱腔和表演特色，不做颠覆性改编。在此基础上，为了让这部经典走得更远、惠及更多观众，我们也做了适配时代的优化。原版舞美是当年的恢弘之作，我们在继承传统戏曲“虚实相生”美学特质的基础上，采用轻量化、写意化的新型舞美工艺，以极简布景、光影切换展现宫廷美学，同时优化群戏调度、理顺剧情逻辑，让节奏更紧凑、叙事更流畅。如今，两台厢车就能拉走的舞美，打通了更多的巡演之路，复排后的《宰相刘罗锅》也将于今年亮相上海国际艺术节等重要舞台，让更多观众一睹经典风采。经典不怕改，越改越有生命力，前提是守住根本。

　　如果说复排经典考验的是守正的定力，创排新戏考验的就是创新的智慧，创新不难，难的是创新不丢“魂”。

　　京剧《齐白石》是北京京剧院的新编戏，从2023年首演获得良好反馈，到去年摘得文华奖，历经五次重大剧本修改、十数次大规模研讨、三次集中加工改进。编剧任永新曾说，这部戏是他写得最“苦”的剧本，一万多字的剧本前后写了不下二十万字，推倒重来了五回。“戏是演出来的，更是改出来的”，这是主创团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，也是北京京剧院一直秉承着的精益求精精神。

　　打磨的过程不是推倒重来，而是一次又一次的“精装修”和“再突破”。我们曾用近一个月时间反复看演出录像，把专家意见和观众反馈一条条列出来，一次次探讨再提升的空间在哪里，最终认准了一个方向：聚焦齐白石“衰年变法”的命运转折时刻，将国画艺术与京剧程式深度融合，打造“戏画交融”的独特舞台风格。在人物造型方面，首演版参考了齐白石90岁的照片，而“衰年变法”时他正值60岁上下。为了更深入了解人物故事，我们拜访了齐白石孙女，了解到齐白石到老都保持着干净整洁，并且充满童真童趣。他在地上看到一个像鸟的形状的小水印都会画下来，这张画后来还被画院做成了文创。这种天真应该是他的艺术基因。于是，造型设计团队花费大量精力重构妆造，一个充满童真童趣的白石老人形象随即立在舞台上，演员的身段也更活了，表演得更加放松。

　　其中有一场戏，展现齐白石和梅兰芳的交往，首演时有一段梅兰芳演《霸王别姬》的片段。在舞台上再现名家经典片段，本身是很精彩的，但是，为了让剧情节奏更连贯，观众的情绪走向更集中，我们忍痛割舍了这一片段，调整成“红花墨叶”的对唱——齐白石画红花墨叶、梅兰芳创花衫行当，两位大师都是在传统根基上去求新求变，艺术的相通和大师的友谊在此相映生辉。

　　无论经典传承还是新戏创作，人才都是重要的载体。京剧是“角儿”的艺术，但“角儿”不是捧出来的，是台下“磨”出来的、是台上“练”出来的、是实战“检验”出来的。

　　为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，我们创排了现代京剧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，这部戏角色众多，达到了对剧院人才梯队的全面覆盖，剧院的许多演员因此得到大戏淬炼的机会。创排过程中，我们专程登门拜访了原版经典电影的主演王晓棠老师，在虚心求教中，她那份和善与谦逊、执着与坚守，是我们最好的榜样，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的演员既学到了“戏”、更读懂了“艺”。在今年的新创剧目《一仆二主》中，我们瞄准的则是剧院的武丑领军人才曹阳阳，武戏演员黄金期短、职业风险高，要赶在演员们状态最好的时候为他们排出精彩好戏。与此同时，我们着眼的不仅是演员队伍，在《石评梅》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以及“渡江题材”等剧目创作中，我们启用了剧院的年轻创作力量，因为青年人最懂青年人，让他们在排演一线跟着主创团队摸爬滚打、淬炼成长，写出来的戏既能为演员的技艺服务，也更能走进年轻观众的心里。

　　当代京剧太需要年轻观众、新观众，做京剧的《一仆二主》，就是希望为京剧接续外来的新鲜血液，扩大观众群体。原作《一仆二主》由意大利剧作家歌尔多尼创作于1745年，几百年来，这部经典之作被各国以各种剧作形式屡屡重排，留下了无数舞台形象。原版是意大利经典喜剧，但人类的幽默与乐观是共通的，我们尝试为京剧《一仆二主》赋予中国式幽默和京剧绝活内核，让这部几百年前的世界名作更好地对接当代观众。

　　国粹艺术的传承，是一场生生不息的接力，前辈院团领导和艺术家们深耕事业、扎根舞台，为剧院发展栽下了参天大树、奠定了深厚的艺术根基，让我们得以背靠这棵大树、共享繁茂树荫。如今，历史的接力棒交到了我们手中，就不止于享受前辈创下的成果，更肩负着续脉兴艺的使命。唯有在敬畏传统的基础上大胆创新，在拥抱市场的浪潮中坚守本心，才能让这一出出好戏，真正立在舞台上、演在观众心坎上。

　　（光明日报记者李晋荣、光明日报通讯员李艺文采访整理）

　　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7月22日 16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