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或许是足球历史上最成功的“扮猪吃老虎 ”。

在2015年之前，摩纳哥演播厅里的他一点点为足球圈所熟知，因凡蒂诺每年都要主持欧冠和欧联杯的抽签仪式。在当时世人的眼中，他像是足球历史上一个次要的人物，有人甚至开玩笑地称其为“欧足联的秃子”。瑞士记者帕特里克·奥贝里笑着说：“当我被告知要去采访他时，同行们都说没人会对他感兴趣。”

因凡蒂诺当时身为欧足联秘书长助理，一个职责非常重要的位置，但他行事非常低调。因凡蒂诺日常毫无架子，不出风头，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专业人士，他拥有令人羡慕的才华和优势，其中一条就是通晓多门语言，从法语、英语、德语、意大利语，到西班牙语、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，他都说得很溜。

前《队报》主管法布雷斯·茹奥回忆说：“我对因凡蒂诺的第一印象——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，对足球之外可能发生的事情也非常好奇。我理解为何普拉蒂尼那么倚重他。”当初因凡蒂诺和普拉蒂尼同框时，我们经常听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。对于这个意大利裔瑞士人，前欧足联主席曾问他究竟是哪国人，还拿瑞士国家队的足球水平开过玩笑，就像一个领导戏弄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样。

争议之下

十几年过去了，局面已经完全改变，因凡蒂诺不再是足球历史上的次要人物，他成为了国际足联主席，并推动着这项运动朝着自己的设想大步迈进，尽管其饱受非议。近些年他所作出的争议决定罄竹难书，从哪儿开始说起呢？

就从最重要的足球赛事世界杯——在他的大力推动下，决赛圈球队数量从32支扩军到了48支。

这简直可以说是足球历史上的一次“革命”，也几乎是一种亵渎，其背后的心思不难猜出：比赛场次数量从64场暴涨至104场，完全不顾扩军后球队的整体竞技水平和价值的下降，他看重的是电视转播收益的增加，以及让更多国家受益，从而获得他们的支持。这个瑞士人甚至在公开场合谈到每隔两年举行一次世界杯的可能性，甚至还为自己辩称：“对于那些无法穿越地中海、来这里过上更好生活的非洲人，我们应该给他们希望、机会和尊严。”

尽管这项提议暂时作罢，但他转身就发明了32支球队参赛的新版世俱杯，首届赛事于去年夏天在美国举行，来自英超的切尔西最终夺冠。球员们对于过高的比赛负荷已经怨声载道，为何还要让本就拥挤的赛程雪上加霜？这还没完：在国际足联一系列见不得光的操作下，沙特获得了2034年世界杯举办权。2025年，他还创造了“国际足联和平奖”，人们纷纷对此嗤之以鼻。

除了政治倾向，因凡蒂诺已经彻底撕掉了当初低调的标签：在贝利的葬礼上，其于“球王”灵柩前自拍；卡塔尔世界杯前，在这个完全不存在LGBT权益，球场建设过程中有近千名移民劳工丧生的国家，国际足联主席居然说：“今天，我感觉自己是卡塔尔人、阿拉伯人、非洲人、同性恋者、残疾人、移民劳工。”

登临大位

这时人们才发现，他如此胆大，肆意妄为。那么，一个当年负责抽签的人，怎么变成了毫无底线的主席？我们谈论的是同一个人吗？答案显然是肯定的，转折出现在十余年前爆发的国际足联腐败案丑闻，刚刚第5次当选国际足联主席的布拉特因“不正当管理和滥用信任”被调查，同时涉嫌在2011年向时任欧足联主席普拉蒂尼非法支付180万欧元。2015年10月，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决定对这位法国足球名宿、布拉特的指定接班人禁足90天，同时罚款8万瑞士法郎。

此时距离国际足联主席选举仅几周时间，于是全球的足球人都站到了因凡蒂诺那边。一位了解内幕的足坛人士告诉我们：“如果普拉蒂尼当选国际足联主席，他不会带上因凡蒂诺，因为他不愿外界认为是欧足联控制了足球世界。那么，因凡蒂诺的前路也就断绝了。在得知非法支付款项事件的背景下，瑞士人立刻开始准备参选。”

那么，下一个问题来了：因凡蒂诺背叛普拉蒂尼，是一次偶发的背刺，还是长期酝酿的结果？在欧足联总部，瑞士人有个外号——“Iznogoud”。在电影《巴格达怪杰》中，哈里发和善、爱睡觉，而他的副手“Iznogoud”则是个一心想要谋朝篡位却从未得手的倒霉蛋。一位前欧足联官员透露：“对于提出和表明自己的足球看法、预测这项运动的变革等方面，普拉蒂尼绝对是天才，但他对于行政管理不感兴趣。所有这些职责，他都托付给了因凡蒂诺，坐视后者在欧足联内部的权力不断膨胀。”

因凡蒂诺就像那个副手，一直在阴暗中耐心地等待机会。当然，普拉蒂尼没那么天真，他经常跟身边的人开玩笑：“因凡蒂诺在哪儿？我今天没见到他，他应该是在准备干坏事。”

当机会出现时，这个身为国际足联改革委员会成员的“光头”，已经对这个组织的未来考虑了一个半月。在竞选活动中，他刻意与许多小国代表会面，因为因凡蒂诺非常清楚，这些成员的投票与足球大国等价。如同布拉特在位时一样，他承诺增加世界杯赛球队的数量，并提出了一揽子发展规划。此时好消息传来，竞争对手萨勒曼·哈利法的家族被人权观察‌(Human Rights Watch, HRW)与‌国际特赦组织(Amnesty International, AI)起诉，罪名是在2011年曾监禁并折磨多名巴林运动员。

2016年2月，45岁的因凡蒂诺成为第9任国际足联主席，他在第二轮的投票中拿到了总共207票中的115票。这简直就是大师级的杰作，因为就在几个月前，这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。人们当时还不知道，他宣称要消灭组织内的贪污腐败，简直就是个笑话。几个月后，他的名字就出现在“巴拿马文件”里，其中泄露了大量涉及偷漏税的文件，这足以从政治上弱化他的地位。比如当年在商谈欧冠转播权时收受好处，而卷入其中的交易人也出现在了国际足联贪腐案的调查名单中。

然而，因凡蒂诺此时已贵为足球世界权力最大的人，这些都难以动摇其地位。

发迹道路

他的命运，与前任布拉特有很多相似之处。他们都出生于瑞士南部冰冷的山区。布拉特老家在瓦莱，喜欢拿儿时的往事来展现自己的力量：“一天，妈妈在外面晒衣服时摔倒，我就这样出生了，7个月，早产。我从一开始就必须为了活下来而战斗。”1970年生人的因凡蒂诺，出生地布里格距离布拉特的故乡大约10公里，他也是早产儿，且患有急性黄疸需要立刻救治。问题在于，他的血型非常罕见，据说当时世界上只有18个潜在的捐献者可以救他。

愿意献血的人远在贝尔格莱德和布里斯托尔，当地医院紧急派出直升机，据其大姐达妮埃拉所说，小家伙在“最后一刻”才保住了性命。他还因此上了报纸的头条：“神圣的飞行员挽救新生儿的生命。”据姐姐透露，因凡蒂诺此后的童年生活都算正常。他们是移民，母亲在布里格火车站守着报刊亭，2004年去世的父亲则在旁边经营快餐店。

当时，因凡蒂诺和两个姐姐在报刊亭帮忙，他总是盯着《米兰体育报》，关注心爱的国际米兰的比赛结果。离开故乡后，他首先去弗赖堡学习法律，后来进入纳沙泰尔大学的国际体育研究中心(与国际足联合作)，在里面教授法律课。一位多年的好友表示：“当机会出现时，他可以日以继夜地努力去抓住。1995年，对于一个想在体育圈获得发展的律师来说，这个有着国际足联背景的机构非常完美。他得到了多名学生的欣赏，因为因凡蒂诺来自真实世界，非常实在，不是一个只会理论的学院派。”

1999年，因凡蒂诺向布拉特掌权不久的国际足联寄出了简历。虽然没有得到回复，但他最终还是和这位前辈兼老乡一样走到了足坛权力的最高处。一位国际足联内部人士表示：“布拉特是50%干足球、50%干政治，而因凡蒂诺是10%的足球、90%的政治。”在普拉蒂尼看来，和布拉特时代相比，如今的组织内部民主更加缺失。“他是个不错的二号人物，但不是合适的一号。因凡蒂诺在欧足联工作期间很优秀，但有个问题：他喜欢富豪和权贵，这是其与生俱来的。”

这种天性，当初被聘为国际足联媒体主管的法布雷斯·茹奥从一上任就意识到了。“当时，我天真地认为国际足联有许多要改变的东西，而且我们能做到。”他的老板和其他主席没区别，主要精力都用于争取连任。对于推行自己的足球政治，因凡蒂诺发现了两个显而易见的事实：首先，相对于国际足联，商业价值在欧足联有着更重要的地位，因凡蒂诺熟悉俱乐部足球，非常了解这门生意，他本就是欧冠及其在全球市场开发的核心人物；其次，世界杯每四年才举办一次。

私人帝国

因凡蒂诺的思路很清楚：如何开发国际足联的商业价值？这个问题是他众多思考和决定的基础。为了扩大国际足联的影响力，他想出了世界冠军联赛的点子，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球队聚集在一起，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新版世俱杯。

其实，因凡蒂诺的做法和别人没什么两样：请来一些退役的知名球员，开始发放大使职位。博班被任命为秘书长助理，尽管在一位前国际足联官员看来，这位前米兰球星是一个“连电脑都不会用的极端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”，范巴斯滕上任技术发展负责人，就连马拉多纳都同意担任国际足联大使。但这几位都没干多久，范巴斯滕甚至曾在内部会议提出：“球员的比赛太多，增加比赛场次可能会让赛事变得无趣”。

和前任不同，因凡蒂诺并不反对与球员们走得很近，甚至会穿着球鞋和他们一起上场踢球。2016年，他带着西多夫、皮耶罗、马尔蒂尼、马拉多纳来到故乡布里格，搞了一场名为“Gianni's Game”的传奇赛。这有什么好难堪的？在身边人看来，这是展示他足球界权威地位，获得多方认可的方式。

除了这10%的足球，剩下的90%来了。从上任开始，因凡蒂诺就快速抛出大动作。在当选后的几周里，国际足联陆续裁掉80名员工，相当于总人数的20%。

他的好友、2016年国际足联改革委员会主席弗朗索瓦·卡拉尔透露：“其实长久以来，早在布拉特时代，国际足联内部就有反因凡蒂诺的氛围。他代表着欧足联，是魔鬼，所以其掌权后必须改变一切。”

塞弗兰·波多拉克的故事完美地呈现了因凡蒂诺的手段。作为国际足联主管差旅报销的官员，他发现新老板的差旅费用有些不正常，尤其是一次乘坐私人飞机前往罗马会见教皇。此次费用为3万美元。当时，私人飞机是找普京身边的人借的，此人是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集团的前高管，与俄罗斯2018年世界杯组委会关系亲密。波多拉克的一位同事认为：“这里面有明显的利益冲突和受贿嫌疑。”根据《So Foot》获得的一份国际足联内部文件显示，那段时间因凡蒂诺由第三方支付的私人飞机的总费用将近15万美元。

于是，波多拉克向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递交了一份报告。4天后，他被秘书长助理马尔科·维利热当场解雇。欢迎来到因凡蒂诺的国际足联，他可不会被这样的道德问题所困扰，因为他已经飞到了天上。

左右逢源

人们不会忘记他在俄罗斯世界杯上的暴怒。“我看见市场部主管们因为进球后音乐的一些微小细节而被羞辱，他们都怕他。”一些人将国际足联的氛围描述为“绝对的独裁”。对于媒体，因凡蒂诺“已经没有任何理性可言，他认为《纽约时报》应该将其列为国际足联历史上最伟大的主席”。

习惯了当年与布拉特动辄聊上一个小时的瑞士记者们，如今都吃了闭门羹，他们发现自己无权对这个足坛掌门人进行任何采访。RTS Sport总编助理若埃尔·罗伯特证实：“他没有显示出任何与瑞士媒体沟通的兴趣。”主席大人的兴致在别处，那就是勾结全世界的权贵。在教皇之后，他借由2018年世界杯接近普京，甚至僭越了国际足联的规定。根据国际反兴奋剂组织在2016年出具的报告，有多名俄罗斯运动员，其中包括足球运动员都违反了相关规定，但国际足联无动于衷。足球解密网站(Football Leaks)在俄罗斯世界杯前三周曾披露，国际足联就让文件摆在那里，无人理会。

一位业内人士表示：“当阿勒颇(叙利亚城市)被俄罗斯军队轰炸时，他频繁地与普京接触；在卡舒吉被暗杀后，他与被普遍认为是幕后黑手的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(沙特王位继承人)会面。他还尝试争取与其他一些人对话的机会，一些更民主的人士，来平衡其形象，比如马克龙。”

这两位倒是一见如故，法国总统帮助因凡蒂诺进入2018年达沃斯经济论坛的法国代表团，这样的大型盛会正是国际足联主席所期盼的，他在其中显得如鱼得水。与此同时，这个组织如同印钞机一般飞速运转：2019年至2022年，国际足联的收入达到创纪录的75.86亿欧元。8年内，主席个人的年薪从128万欧元增长到527万欧元。

作为这种“组织革命”的证明，在卡塔尔世界杯开赛前，因凡蒂诺把办公室搬到了多哈。其实，全世界都有他的办公地点，从巴黎到迈阿密，他也无需顾忌苏黎世这个“布拉特的城市”的看法。这是向自己祖国施压，让他们不要过多关注负面事件的手段吗？有这个可能。因为起诉他的文件仍在，当需要时，他就要回到苏黎世去应对。2020年6月，瑞士联邦检察官斯特凡·凯勒曾开启针对因凡蒂诺与瑞士总检察官米歇尔·洛伯之间几次秘密会面的调查，但调查程序最终不了了之。有位瑞士记者对此见怪不怪：“瑞士司法部门一直以来对国际足联都很宽容。如果2015年不是FBI介入，布拉特仍会在那里。”

美利坚故事

从那以后，布拉特的接班人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。2025年11月，因凡蒂诺获得了由总统约瑟夫·奥恩颁发的黎巴嫩国籍。尽管他的妻子是黎巴嫩人，但在这个国家，只有父亲能让自己的子女获得国籍。不久后，黎巴嫩足协宣布将修建一座3万人的新球场，完全由国际足联资助。黎巴嫩足协对于我们的提问不予回应，而布拉特倒是很有兴致：“当我看到因凡蒂诺，就会想到马基亚维利，他说过：‘重要的不是头衔，而是它能赋予你的权力。’”

从这个原则出发，我们很难确定因凡蒂诺与特朗普第一次会面的日期。但在国际足联主席期望搭上线的权贵里面，美国总统的名字一定排在前列。2025年1月，在特朗普的就职典礼上，因凡蒂诺可是前排的受邀嘉宾。

特朗普曾在致谢时，当着众人面将因凡蒂诺称作“Johnny”，这是他的小名。虽然无异于羞辱，但主席肚里能撑船。2025年7月，国际足联的办公室开到了纽约第五大道。前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秘书长查克·布莱泽，承认1998年和2010年世界杯申办过程中存在黑幕交易后，转而成为FBI污点证人，他在这里就曾有过住所。

如何解释这种奇怪的联系？答案或许隐藏在今年1月的一条法令中：美国司法部门准备了结国际足联贪腐案中涉及的大部分诉讼。在世界杯即将开幕之际，这对国际足联主席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，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些成年旧账了。但这个决定也带来另一个问题：这是不是特朗普送给他的礼物？或者说是一种交换？

因为正是在因凡蒂诺任内，美国获得了世界杯的举办权，2010年克林顿带着申办失败的美国代表团，低着头走出国际足联总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这或许也能解释，为何因凡蒂诺被屡次当众唤小名，也能闷不吭声。不久前，在美国攻击伊朗后，伊朗能否参加世界杯的问题被摆上台面。特朗普在3月初表示“无能为力”之后，“Johnny”又一次准确站队。一周后，因凡蒂诺对外表示自己已经得到特朗普的承诺，伊朗队会在美国受到欢迎。很快，美国总统便公开发言：“欢迎伊朗国家队来参加世界杯，但出于对他们生命和安全的考虑，我不认为他们的到来是合适的。”

两人的这种友谊，看来至少会持续到2028年，也就是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结束。对于明年很可能连任的因凡蒂诺来说，这段甜蜜期还有三年。那么，在最终离任之后，因凡蒂诺会怎样？一位前欧足联官员认为：“他可能会把位置让给秘书长马蒂亚斯·格拉夫斯特伦，此人也同样擅长商业开发，今后会负责世俱杯，能量和权力亦会不断上升。”

那么，这个未来的接班人会背叛他吗？要知道，格拉夫斯特伦有着与因凡蒂诺相似的特质。他在欧足联工作多年，开发欧洲大型赛事，光头，低调，也是老板忠实的左膀右臂，不断在组织内部提升影响力。他工作能力极强，能说瑞典语、荷兰语、法语、英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。

不知他能否比因凡蒂诺要强点儿，至少能够多颠几个球。

本文作者：安托万·梅斯特、安托万·格里恩博姆

本文原载于第941期《足球周刊》

发行日期：2026.6.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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